答案寫在紅山文化陶器上

提 要

　　不同地域、不同特色的文化如何碰撞、融合，最終匯聚成璀璨的中華文明？當具有仰韶文化玫瑰花圖案彩陶與具有龍鱗紋圖案的紅山陶器在桑干河上游相遇，當中亞的菱形方格紋和仰韶文化的玫瑰花紋及紅山文化的龍鱗紋一齊匯聚到紅山文化區(qū)，答案漸漸清晰：五千年前，亞洲東西和中國南北幾種生命力旺盛的古文化在遼西地區(qū)交流匯聚，這里成為兼容世界東西、吸納中國南北文化的大熔爐，成為中華文明的起源地之一。

　　紅山文化特征：陶器上有“之”字紋、龍鱗紋

　　在史前時代，不同的文化有著怎樣的存續(xù)關系，它們之間如何互相作用和影響？考古工作者在遺跡與遺存中尋找答案。陶器作為新石器時代的主要標志器型，因使用周期短，紋飾變化明顯，成為考古學家考察不同文化的重要依據(jù)。

　　遼寧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員郭明一直研究新石器時期文化。在采訪中，她和工作人員向記者演示了陶器上“之”字形紋飾的制作過程。她用一薄片狀的工具在未干的陶胎上連續(xù)壓印，素胎上立刻呈現(xiàn)出“之”字形壓痕。郭明介紹說：“這種‘之’字形紋飾最早出現(xiàn)在查海文化、興隆洼文化中期，至晚期已是興隆洼文化的主要紋飾，一直延續(xù)到趙寶溝文化、紅山文化時期，成為紅山文化陶器的典型紋飾，其影響波及東北地區(qū)，甚至遠到東亞其他地區(qū)?！?br/>
　　紅山文化“之”字紋陶器主要有筒形罐、帶蓋罐等。在省考古研究院，記者還看到一種泥質(zhì)彩陶。郭明說，彩陶上優(yōu)美的圖案是用天然礦物質(zhì)描繪后再入窯焙燒而成的，多以黑彩為主，圖案以龍鱗紋最具代表性，器型主要是筒形器（見圖②）。

　　在紅山文化的積石冢和祭壇四周，環(huán)繞著上百個筒形器。這些筒形器中空無底，器身施有黑彩花紋，有平行寬帶紋、勾連渦紋和龍鱗紋，最高的達半米。這種表面經(jīng)過精心修飾，內(nèi)部僅僅簡單修整的陶器與同期的生活用陶器有明顯區(qū)別，以至于成為考古工作者識別紅山文化墓葬的一個重要標志物。在紅山文化之前的遼西地區(qū)并未發(fā)現(xiàn)彩陶，考古學家認為，紅山文化彩陶的出現(xiàn)是吸納了黃河流域彩陶因素，但又保持了自身的特點，說明紅山文化是以繼承本地文化為主，同時吸收周鄰先進文化而發(fā)展起來的。

　　“當時人們能把源自鄰區(qū)文化因素的彩陶器使用于祭祀等至高無上的精神領域，可見紅山先民對多種文化具有辨別力，懂得吸收先進文化，并與當?shù)匚幕诤??！惫髡f道。

　　南北融合：兩大上古文明成就紅山古國

　　“其實，早在20世紀30年代，考古學家梁思永就已經(jīng)意識到紅山文化具有南北文化雙重特性。”中國考古學會常務理事、遼寧省文物局專家組組長郭大順如是說。郭大順先后主持過東山嘴和牛河梁紅山文化遺址的考古發(fā)掘。在他家的客廳墻上，掛著導師、著名考古學家蘇秉琦寫的一首詩：“華山玫瑰燕山龍，大青山下斝（jiǎ三足圓口酒器）與甕。汾河灣旁磬和鼓，夏商周及晉文公。”在郭大順看來，這短短的28個字，把中華文明的“龍”和“花”的淵源及其相互交融概括得淋漓盡致。

　　郭大順解釋道：“它們分別指的是代表仰韶文化廟底溝類型的玫瑰花圖案和代表紅山文化的龍鱗紋圖案的陶器，也就是象征著黃河文明和遼河文明兩個重要區(qū)系的文化類型?！?br/>
　　那么，兩大上古文明是如何融合交匯的呢？答案在紅山文化遺址出土的陶器上。

　　郭大順向記者展示了幾張?zhí)掌鞯膱D片，解釋說，這幾件彩陶罐是1979年在河北省西北部張家口地區(qū)桑干河上游附近發(fā)現(xiàn)的，隨后在這個區(qū)域發(fā)現(xiàn)了具有仰韶文化廟底溝類型特征的遺址。

　　考古工作者在遺址中發(fā)現(xiàn)了具有仰韶文化廟底溝類型繪玫瑰花圖案的彩陶盆（見圖④），也發(fā)現(xiàn)了代表紅山文化龍鱗紋的彩陶罐（見圖⑤）?！斑@表明紅山文化在形成過程中，同仰韶文化有著較為密切的交流?！惫箜樥f。

　　郭大順拿出一張地圖，在地圖上，他給記者標記出這兩大文明南北傳播、交匯的具體路線：以玫瑰花為圖騰的仰韶文化沿汾河下游北上到汾河源頭，再進入桑干河流域，形成“Y”字形文化帶。而在遼西地區(qū)，以崇“龍”為主要特征的紅山文化沿著這條文化帶不斷越過燕山向西南發(fā)展，兩種文化在不斷拓展過程中相互交融、結(jié)合，其結(jié)果是在遼西大凌河上游產(chǎn)生了以龍鱗紋與玫瑰花紋相結(jié)合為主要特征的文化政治群體——紅山古國。因此，蘇秉琦把花（華）與龍的結(jié)合過程形象地概括為“華山玫瑰燕山龍”。

　　據(jù)蘇秉琦推測，代表仰韶文化的“玫瑰花圖案彩陶盆”與代表紅山文化的“龍鱗紋彩陶罐”就是“花”與“龍”的結(jié)合。中華民族的“華”就是由仰韶文化的“花”而來，而中華民族所尊崇的“龍”，就是由紅山文化的“龍”而來。今天我們稱自己是“華人”和“龍的傳人”，恰是這兩大上古文明融合交匯的高度概括。

　　“彩陶之路”：或為草原絲路的前身

　　研究發(fā)現(xiàn)，紅山文化還吸收了西亞、北非的外來文化。已故著名考古學家李濟，是中國第一位人類學博士。他曾經(jīng)指出：絲綢之路形成之前，存在一條彩陶之路。

　　20世紀70年代，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在赤峰市阿魯科爾沁旗境內(nèi)的紅山文化遺址中，發(fā)現(xiàn)一件距今約5500年前后的紅山文化晚期大型細泥紅陶彩繪平底筒形罐（見圖③），其器體造型體現(xiàn)出典型的紅山文化特點，但器表卻分別繪有來自中亞一帶的菱形方格紋、黃河流域仰韶文化的玫瑰花紋和西遼河地區(qū)本土的龍鱗紋。針對這件彩陶罐，蘇秉琦認為，這是5000年前亞洲東西和中國南北幾種生命力旺盛的古文化，在遼西地區(qū)交流匯聚的典型例證，這意味著5000年以前的遼西一帶，曾是西亞和東亞文化的交匯地帶和熔爐。

　　郭大順告訴記者：“我們發(fā)現(xiàn)牛河梁遺址的彩陶圖案正好也可分為如上述阿魯科爾沁旗那件彩陶罐上的三類圖案。初步統(tǒng)計，牛河梁遺址這類幾何紋數(shù)量約占彩陶圖案的1/3。這表明，紅山文化接受西亞、北非文化影響，且已融入紅山文化之中?！?br/>
　　“這種連續(xù)或棋盤格式分布的幾何形彩繪圖案，在內(nèi)蒙古中南部地區(qū)史前文化中也有發(fā)現(xiàn)。由此可見，從歐亞大陸到中國，有一條由西向東的‘彩陶之路’。”郭大順說，有關古代東西方文化交流的通道，學界普遍認為，“彩陶之路”或為草原絲綢之路的前身。這一觀點，與李濟的研究相合。

　　遼寧師范大學歷史文化旅游學院教授田廣林一直專注遼西地區(qū)和東西方文化的交流研究，他認為，在歐亞大陸腹心地帶的北緯40°至50°之間，存在著一條西起多瑙河、東達黑龍江、橫貫歐亞大陸的狹長草原地帶，成為人類歷史上最早開辟和利用的溝通世界東西往來的天然草原通道。紅山系列文化區(qū)集中分布的燕山南北遼西一帶，處于草原通道的東端，從而形成了東西方文化因素在這里的融合。

　　“在這里，中原農(nóng)耕文化、東北漁獵文化和北方草原文化緊密地聯(lián)系起來，不同文化間相互撞擊、交流、融匯，又進一步推動了農(nóng)耕、漁獵和游牧文明與文化的發(fā)展，加速了遼西古代文明起源進程。由此可見，紅山文化時期的西遼河流域，正是溝通東西方‘彩陶之路’的一個基礎?！碧飶V林告訴記者，“這也許就是紅山文化在中華大地率先跨入文明社會，并對中華文明產(chǎn)生持續(xù)影響的一個重要推動力?！?/p>

　　轉(zhuǎn)自：遼寧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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